筱山纪信,日本知名摄影家,是日本少数的与平面传播媒介紧密合作的高产摄影家之一,已经出版有各种摄影书籍与作品集上百册,包括在日本社会各个阶层引起巨大反响的《晴天》及《圣塔菲·宫泽理惠》等。筱山纪信筱山纪信于1940年出生于东京新宿,1958年毕业于日本大学摄影系。他以光怪陆离的色彩,波诡云谲的想象,将东京这个集怪诞与荒谬之大成的城市疯狂的一面作了充分的强调。在他的与东京同样“微妙而又疯狂的怪异”眼光下,东京这个怪兽的世纪末疯狂终于获得了一个淋漓尽致的展现。

筱山纪信:我不拍裸体,只是用它表达不同的主题 | Andrey Bold访谈

影艺家按:筱山纪信已成一种文化现象,流行度已经超出摄影界之外。认识到名声的价值以及自我推销的力量,他很早就对自我做了投资,一如他不断变化且通畅的摄影作品。不断挑战公众接受度边界的同时却从不越线,他自由地舞蹈在主流与淫秽之间的线上。

我们在筱山纪信宽敞的工作室碰面,在东京市中心,位于商业区,很便利。这位置本身就是他巨大商业成功的证明。房间中央的大方桌上堆满了一摞摞载有他作品的图书与杂志。他经常拿这些书快速浏览,仔细观察人们的反应。从签名的人体到东北大地震受害者的肖像,以及期间的每个日本名人,它们具有收藏价值。

本篇对话来自 Gadabout,采访者Andrey Bold,译者周志。

安德烈: 今天是你的生日,等会有什么计划?当前你最大的期望是什么?

筱山纪信:完全没计划!(笑)一如既往的工作。后面还有两个图片拍摄,之前已经完成一个了。 今天生日……好吧,我喜欢每一日而不是一年一次的生日。并不是只有今天特别。昨天是特别的一天,明天也是。不需要庆祝,整年都是我的生日!

安德烈:你有厌烦过拍摄裸体女孩么?

筱山纪信:我并不是真的去拍摄裸体,我只是用裸体来表达不同主题。它可以是“情色”主题,或者“东京”主题…… 裸体可以用来表达各种想法以及情绪。这样的感觉下,我永不厌烦。

安德烈:你似乎永远都无忧无虑,你有过阴暗面么?

筱山纪信:(笑)你知道的,许多摄影师拍摄黑暗画面而自己也有了黑暗,但我很快乐!我做的很好。一直这样。

安德烈:所以关了背后的门,然后一抹黑走到底不是你的风格?

筱山纪信:我不是。我一直很开心。

安德烈:摄影对你而言是一个意外选择(筱山因为考试失败而偶然选择了学习摄影)。如果不是这样,你觉得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筱山纪信:我没有计划什么。我觉得我会进入一个好大学,然后,进入不错的公司,成为一个职员。那就是我的规划路线,但考试没通过。一般人会去复读,再学一年,继续考,但我想,“为什么我要学这么努力?太傻了!” 当时刚好看到一个摄影学校的广告,便自己想,“我为什么就不能尝试下摄影呢?”

安德烈:你最喜欢身体哪部分?

筱山纪信:你没法说身体哪部分是你的最爱。你不能给身体各部分划等级。我们必须爱我们的整个躯体,平等无二的,毫无条件的爱。所以你真不能说哪部分更好或者更坏。

安德烈:那么是“光晕”让你感兴趣?

筱山纪信:呃,不,不完全是这样。耳朵,胸,能数出来的每部分。你没法说你的耳朵比你的鼻子更重要,不是么?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同样重要。

安德烈:你经常使用广角以及刺目的直射阳光拍摄肖像,很不同寻常,这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筱山纪信:我只是想让我的风格不要太有风格。我想便产生了——”没有风格就是我的风格“!

安德烈:你的”没有风格“非常一以贯之啊!

筱山纪信:厉害吧,正是这样!(笑)

安德烈:“专业”摄影师可能会说:”什么?太阳直射光?人像?“

筱山纪信:是的,我很出格!(笑)筱山=出格!

镜头下的宫泽理惠

安德烈:宫泽理惠那个拍摄主意是怎么来的?

筱山纪信:宫泽理惠刚20岁的时候开始拍的。出于玩笑,我跟她妈说“为什么不能拍拍她的裸体?”让我吃惊的是,她回答说“嗯,要是拍的话,五月份找一周拍怎么样?”起初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但当我听到她那样说,我想“这能行!”这就是一句日本谚语:“一个南瓜生出一批马”(意思是好像玩笑一般实现了)。

安德烈:为什么要在santa-fe 这个地方?

筱山纪信:因为宫泽当时是处女,或者起码她这么告诉我。这让我想到圣徒,就像圣母玛利亚。我就决定带她到摄影圣地santa-fe,这是Georgia O’Keeffe以及Alfred Stieglitz 两位摄影大师生活与工作过的地方。我觉得对于宫泽简直完美,因为许多著名摄影师都用8×10相机,我也带了一个。到圣地,拍摄“圣”像。

安德烈:你想到会有那么大影响么?

筱山纪信:完全没有!完全是个惊喜。

安德烈:这是主流明星第一次拍裸照,对吗?

筱山纪信:是的。最惊奇的部分是当我在报上看到一整幅书的广告。一天早晨我打开报纸,直接从手中滑落。满版啊,你懂的。

山口百惠

安德烈:为什么裸体的主题总是吸引艺术家与公众的视线?

筱山纪信:是哦,我猜应该是大家平时都穿着衣服,而我们在脱下衣服时,揭示了个人的“内在”。情感、精神……各式各样的事情。我觉得这(裸体)揭示了人类的纯天然状态,即是不经修饰的样子。这便是我对裸体感兴趣的原因。

安德烈:我经常看见你与Ellie(Chim↑Pom的成员)在一起(注1),一会我可以看下写真集吗?

注1:Chim↑Pom,2005年在东京成立的艺术家团体,当时所有的成员年龄都在三十岁以内。其中六名成员分别是Ellie、卯城龙太、林靖高、冈田将孝、水野俊纪及稻冈求。这个团体与会田诚有极大的渊缘,其中三人为会田的弟子,Ellie则是会田的模特。

筱山纪信:没有,真没有。(笑)我们讨论了她的裸体,她喜欢这个主意。她甚至也和Chim↑Pom的其它成员谈这个话题,他们甚至讨论到只要条件允许,他们会拍筱山纪信的裸体,而我对这个一点也不在意。不论如何,一切都仅仅停留在口头上。

安德烈:你对他们怎么看呢?

筱山纪信:我觉得他们很不错。我十分欣赏他们,不论他们在做什么,还是如何描述今日的社会。

安德烈:我帮他们搞了在Watari现代艺术美馆的巡回展,你去看了吗?

筱山纪信:当然,我还过去给他们拍了照。

(拿出一本有他所拍摄照片的《Quick Japan》杂志)

安德烈:我都不知道这些照片是您照的。

筱山纪信:当然,看下吧。

安德烈:还有其它您喜欢的日本艺术家吗?

筱山纪信:当然是会田诚!(笑)他很不错,不是吗?

安德烈:您拍过的照片里,哪张最让您印象深刻?

筱山纪信:我这人很健忘。当有人问我“哪部是你最好的作品?”时,我的回答一直都是:“下一张,请查阅我的下部作品。”

我的下一本书绝对是相当的精彩,那本书是关于建筑现场的。(拿了一本写真集《现场纪信》的样书,在这次访问时,该书尚末出版。)(译者按:《现场纪信》于2012年出版)

安德烈:我真想过去看看!

筱山纪信:当然可以,就是那边进去有些困难!这个是在羽田机场下面。这些虽然看起来像是废墟,但是这边一旦完工,会是另一条高速公路。

这张是地震后的景像,是不是很震撼?这张拍摄于宫城县的女川。(译者按,该地女川核电站在地震中受到巨大破坏。)这边在地震时受到了巨大的破坏,一切都毁了。这就是我的“下一部”作品。

安德烈:你曾经说过,你一直坚持“训练”的品位,请问一下你最喜欢的训练方法是?

筱山纪信:嗯……我每天早上看报纸,看时事新闻、体育新闻还有经济新闻……我觉得读报纸是个好方法。当然,重要的去看有趣的事,吃精致的食物。我觉得这些都显示在我的作品之中。自然而然的,我开始接触许多有意思的人。之前几十年中的大人物,我已经见过了大部分。这全拜我的工作所赐!还有您,您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筱山纪信《少女馆》系列(部分)

安德烈:你认识横尾先生,对吧?(译者按,横尾先生指横尾忠则)

筱山纪信:我都认识他将近50年了。

安德烈:(指了指筱山桌子上方挂着的巨大外星人画像)这个让我联想起了他。

筱山纪信:那个?(大笑)那张是千惠藏太郎(注2)的作品。那个雕像是村上隆(注3)的,他送给我了。

注2:千惠藏太郎,日本艺术家,现定居曼哈顿。他的代表作“香蕉羊”曾于上海世博会上展出。

注3:村上隆(1962年2月1日-),日本艺术家,他是受日本动画和日本漫画影响而专注于御宅族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后现代艺术风格——超扁平(Superflat)运动创始人。2003年他为路易·威登创作出彩色图案皮具,将其个人艺术事业推至高峰。现时,他为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担任客席教授。

安德烈:东西有些小……(同时大笑)。在你的记忆中,日本现在是不是在其最保守的状态?

筱山纪信:也许是的。而且渐渐变的更甚。在50年代之初,我开始进入摄影界,日本当时还是一个穷国,那时经济只是开始有些起色,但那时候拥有一种向上的气氛,空气中充满了能量。可以肯定的说,在我入行之初,比现在有意思,我们想改变世界。现在日本似乎被“摆弄”的很安全,在这个层面上而言,你可以说现在变的更为保守也更为无聊。但话说来回,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更好的年代”,这不可能简单的存在。人民总是抱怨,或者总是焦虑不安,这个不管任何时代的人们都一样,你觉得是吗?从五十年代来的人可能说“哇,你们现在的日子真奢侈!”对我们来说是这样,然而当一种生活状态变为标配之后,我们便不再满足于这些。就是如此,不满是正常的事。

安德烈:同样的,你那代人比后来的人,看起来更容易横跨全球的文化界。

筱山纪信:我相信是这样的。我猜年轻人太容易满足于他们开始时所获得的成就,于是他们便没有了创作的积极性。时代培养了艺术家。特定的艺术只能产生于特定的时代。新一代会自然而然的随之而来。时代自身便会产生新的艺术家。

安德烈:日本的摄影风格有其独特之处吗?

筱山纪信:我觉得外国的摄影家常常观念先行,然后再拍摄照片。日本的摄影家则反其道行之,更多的依靠他们的直觉。他们觉得某件事物有意思,于是就在这一基础上创造,观念也随之而来。我觉得我也是这样的摄影师,观念先行只会干扰我。

安德烈:你现在也在Instagram四处看吗?

筱山纪信:没有。

安德烈:……?!你好像是经常往上面传照片。

筱山纪信:是的,那是因为我想知道使用某一种技术的最终结果,或者说我想要一种特殊方式观看产生的结果,这样就需要用到它。最终结果,那便是我所追求的。所以,你可以深入技术性的一面,但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我只是关注我想做的那部分。我从来不设定照相机,我的助手为我做。我一说“我要这么照”,他们就会把相机设置好,之后我就拿起来拍一张照片,然后说:“不行,这不是我要的风格,应该更这样一点”然后他们就会进行调整。图像最终的效果,更多的取决于理解。

安德烈:下次要采访的对像,你有谁要推荐吗?

筱山纪信:所有人都被采访完了,会田诚也被问完了。

安德烈:是的,那次采访确实很愉快。

筱山纪信:Ellie酱怎么样?

安德烈:作为Chim↑Pom 的成员,当然也采访过了。

筱山纪信:连她也问完了?好的,那么你现在可以打住了。(一起笑)